回顾2025年,中国文旅经济在复杂的内外部环境中承压前行、韧性凸显。这一年,宏观经济格局深度调整、技术创新迭代加速、消费需求迭代升级,文旅产业既历经了市场波动的考验,更在结构优化与动能转换中积蓄起向上的力量。
随着“十五五”规划大幕的拉开,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的“推进旅游强国建设、深化文旅深度融合”战略部署,为产业发展锚定了新坐标、开辟了新赛道。中国文旅经济正迎来从规模增长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跃迁,为此,我有以下几点思考。
2025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鲜明地指出我国经济社会面临“供强需弱”的问题,这是未来我国能否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关键所在,也是当前及今后一个时期,各行各业谋划发展的核心出发点。要理解“供强需弱”特征对文化和旅游领域带来的影响,更需要从宏观经济表现中看到发展中的隐忧与机遇。
从宏观经济结构来看,“三驾马车”中消费是经济增长的主引擎,在外部环境不确定因素较多的情况下,它被赋予了更大的社会期待。2025年上半年最终消费支出对GDP增长的贡献率达52.0%,资本形成总额贡献率为16.8%,货物和服务净出口的贡献率则升至31.2%。在外贸领域,前11个月贸易顺差已突破1万亿美元,同比大增21.24%。但国别特征与国际关系有高度相关性,当前,我国对欧盟、日韩出口强劲,对拉美、东盟、非洲呈现日渐增长态势,对美国则是逐步降低依赖。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要“更好统筹国内经济工作和国际经贸斗争”深刻揭示了内部需求相对不足、经济循环对外部市场依赖加深的潜在风险,因此提出了“以国内市场为主”的判断,但国内消费市场的激活面临诸多挑战。
第一,以北京为代表的超大型城市消费市场总量下滑且呈现结构性变化特征。作为全国政治中心、文化中心、科技中心,北京经济构成中以第三产业为主导,2024年第三产业占GDP比重达到85.3%。但自2025年年初以来,北京市1-11月社零总额12492.9亿元,同比下降3.1%。同时,服务性消费与时尚消费活跃,2025年前三季度,北京服务性消费额在信息、交通、文化娱乐等领域带动下增长4.8%。这些数据侧面反映出传统的、以商品实物购买为主的消费增长乏力,而新型的、以体验和服务为核心的消费需求处于不断释放的过程中,目前处于结构转换的关键阶段。
第二,居民消费意愿与消费能力双弱是制约消费市场激活的关键因素。中国人民银行取消或暂时取消中长期储蓄相关政策的实施效果未达预期。此前发布的2025年前三季度金融统计数据报告显示,2025年前三季度人民币存款增加22.71万亿元,其中住户存款增加了12.73万亿元,储蓄率的攀升直接挤压了消费空间。尽管中央多次出台刺激性政策,但资金流通效率偏低,大量资金经循环后重新回流银行。究其原因,在于信贷投放的风险规避倾向:高风险领域不敢贷,违规风险领域不能贷,小微企业因经营不确定性导致借贷犹豫,最终资金多流向资金需求不迫切的主体,未能有效转化为消费动力。
第三,消费疲软的现实挑战还体现在多个具体指标与现象中。一是消费者信心指数持续走低,2025年10月全国消费者信心指数为89.4,远低于2019年平均124.65的水平,反映出居民对未来收入预期和经济前景的担忧。二是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温和,2025年1-11月同比增长4%,其中9月增速仅为3.0%,未能形成强劲的增长动力。三是居民负债压力抑制消费,据统计2023年1月-3月打算买房的居民只占16.0%的比例,购房意愿低迷加剧了家庭负债负担;即便北京市全面放宽购房限制,五环外不再限制购房套数,2025年11月北京二手房价格仍延续了年初以来的下跌趋势,参考均价为55643元/平方米,环比下降1.3%,同比下跌6.8%。在居民消费结构中,住房、汽车、家电、医疗、教育是核心消费领域,此类消费的疲软对整体消费市场产生了显著的抑制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为经济增长注入了部分积极因素。2025年一季度,全国规模以上文化及相关产业企业实现营业收入33939亿元,按全年数据推算,整体规模将达到11-12万亿元。文旅产业作为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载体,在科技赋能、数字化转型、新业态培育、创新驱动、智能化升级及绿色发展等六个维度呈现出创新发展态势,其中新业态占比已超过半数,成为产业发展的核心动力。但与此同时,产业结构调整也带来了就业市场的变化,城市规划、工程民建等传统热门专业毕业生就业困难,文化产业专业设置也面临大幅调整,全国开设文化产业专业的高校从最多时的780家缩减至两位数,反映出传统产业业态调整与新业态适配的紧迫性。
人口结构变化是“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尤其是文旅产业发展需重点关注的核心议题。当前,中国已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且呈现“规模大、速进性、未富先老”的鲜明特征。截至2024年底,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3.1亿,占总人口的22%;65岁及以上人口达2.2亿,占比15.6%,符合中度老龄化社会的核心判定标准。未来十年,60岁及以上人口每年净增将超过1000万人,老龄化的规模与速度均呈现空前态势。与此同时,少子化与人口总量拐点已现,育娲人口《中国人口预测报告2023》中方案显示,2050年劳动年龄人口占比将下降至59.98%。从人口总量来看,2024年末中国总人口约14.08亿,较2023年减少139万,2025年大概率延续负增长态势;长期预测数据显示,至2035年中国人口将降至13.51亿,按照北京大学相关模型推算,75年后中国人口可能降至4亿,人口规模的大幅变动将对国家竞争力产生深远影响。
从国际对比看,从7%的老龄化到14%的中度老龄化,法国用了126年、英国用了46年、德国用了40年,而中国只用了21年。中国的财富积累主要始于改革开放后的四五十年,相较于发达国家老龄化进程中的经济基础,中国的养老保障与财富储备相对薄弱,难以完全匹配老龄化快速发展的需求,这进一步加剧了老龄化带来的社会经济压力。
人口结构变化带来的压力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少子化与老龄化的双重叠加,老年人口长寿化与少儿人口少子化形成鲜明对比,人口代际结构失衡问题突出;二是劳动力供给总量下降,劳动年龄人口占比的持续下滑将影响经济增长的动力基础;三是财政养老负担加重,30后、40后群体大多未缴纳社保,50后群体中部分社保缴纳不足,但均需领取养老金,叠加疫情期间养老金的上调政策,进一步加剧了财政压力,甚至出现部分年轻群体因担忧未来养老金领取问题而不愿缴纳社保的现象;四是人力资源再利用机制缺失,60-75岁低龄老年群体的劳动力价值未能得到有效激活,消费潜力也未充分释放。
然而,压力之下潜藏蓝海,人口结构变化也孕育了新的发展机遇,核心在于银发经济的崛起,特别是以“60后”为代表的低龄老年群体,他们普遍具有较高的文化素养、较强的学习能力、相对健康的身体状况以及可观的财富积累,消费能力与消费意愿均较为突出,构成了银发经济优质目标群体的核心。然而,面对这一蓬勃增长的需求,银发经济领域的供给端存在巨大缺口,尤其是适老化文旅产品与服务,无论在数量、质量还是创新性上均严重不足,产品同质化、缺乏适老化设计,难以满足老年群体的精神文化、情感社交等多元化需求。例如,专门针对老年群体的日间电视节目、定制化文旅线路、结合康养与学习的旅居产品等优质供给匮乏,老年群体的精神生活、情感生活等需求尚未得到充分关注。
因此,强化供给侧改革与系统性公共服务规划成为关键。在文旅领域,适老化产品的研发与推广是核心方向,相关研究已纳入文旅部专项课题,并将逐步融入国务院“十五五”规划。必赢国际437官方在公共服务规划方面,一些前瞻性探索值得借鉴:例如雄安新区在社区规划中同步布局老年设施与幼儿园,实现老年群体与少儿群体的就近照料,配合优质教育、医疗资源的引入,为人口集聚与人才留存提供了保障。北京向雄安无偿援建优质幼儿园、小学、初中及医院,总投入近170亿元,这一模式为平衡区域公共服务资源、应对人口结构变化提供了有益参考。杭州市滨江区在区块改造中对老年公寓的专项研究,也体现了将老龄化因素深度融入城市发展的思路。
AIGC技术的快速发展引发了产业热潮,从积极态势来看,AIGC技术的应用爆发式增长,插件数量持续增加,覆盖范围不断扩大,特别是杭州作为中国AIGC产业的核心集聚地,产业集聚效应显著,在算力、数据等方面已建立了诸多优势。国务院2025年11月出台的《关于加快场景培育和开放推动新场景大规模应用的实施意见》,指明应用场景的拓展成为政策引导的核心方向,聚焦AIGC技术的场景落地,强调“无场景不消费、无沉浸不消费、无精神体验不消费、无情绪价值不消费”的发展趋势,为AIGC技术的产业化应用提供了政策指引。
但与此同时,去泡沫化压力加剧,产能转化不足、技术适配短板、国际竞争激烈等现实瓶颈也逐步显现:一是落地转化不足,大量技术仍停留在概念阶段,未能实现有效的产业化应用,技术价值难以转化为经济价值;二是核心技术短板,中国在AIGC大模型底层逻辑等核心技术领域仍存在差距,美国的技术封锁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困境;三是能源与资源约束,AIGC技术的发展对电力需求巨大,西电东输工程的保障能力面临考验,同时,AIGC技术传输所需的铜资源高度依赖进口,国内铜矿自给率不足15%,85%依赖进口,资源供给的不确定性对产业发展构成制约;四是国际竞争激烈,美国不断强化政府对产业政策与创新体系的干预力度,深化技术领域“选择性脱钩”,重构以美国为中心的全球人工智能联盟网络;欧盟凭借《人工智能法案》率先确立强制性风险分级与跨境合规机制,意图以“规则雄心”锁定全球议程权;英国在“前沿人工智能任务组”与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双轨推动下,推动安全评测成为伦敦争取技术话语权的抓手。这种多极竞争态势,正深刻影响着我国科技、经济与安全体系的运行逻辑和结构。
应对AIGC技术发展的现实瓶颈,需强化战略布局与自主创新。在技术研发方面,应聚焦底层逻辑与核心大模型技术,加大研发投入,吸引海外高端人才,提升自主创新能力。在资源保障方面,需优化西电东输布局,提升电力供给的稳定性与充足性,同时加强铜资源的战略储备与替代材料研发。在产业布局方面,中关村与合肥的国家队核心技术研发基地已形成先发优势,应进一步强化此类核心区域的研发能力,打造与国际竞争相匹配的技术高地。量子通讯技术的发展为应对极端情况下的网络安全与信息传输提供了保障,中国科学技术大学量子实验室的量子通讯国家基站已实现北京、上海及周边节点的覆盖,多次视察指导,凸显了其在国家战略安全中的核心地位,这一技术也为AIGC产业的安全发展提供了重要支撑。
在经济结构、人口结构与技术发展三重变革的交织影响下,企业过去依赖规模扩张、资源投入的粗放增长模式已难以为继,战略转向“稳中有利、稳中有暖”的精细化、高质量发展范式,成为生存与发展的必然选择。
这一转向具体体现在多个核心维度:一是积极拥抱新业态,实现动能转换。在文化产业领域,新业态占比已超过半数,传统业态的转型升级迫在眉睫。企业需主动拥抱文化新业态,融合数字化、智能化趋势,加快传统业态的革新,实现与新质生产力的深度适配。以出版行业为例,数字出版等新型出版业态虽发展迅速,但仍面临诸多挑战,需结合AIGC技术等新技术手段,挖掘垂直领域的情绪价值,提升产品的差异化竞争力。例如西泠印社在盗墓笔记衍生产品等垂直领域的探索,为文化企业挖掘细分市场价值提供了参考。
二是坚持创新驱动,构筑差异化壁垒。在当前高度竞争的市场环境下,缺乏创新的企业难以长期生存,仅能维持半年至一年的经营周期便面临淘汰风险。企业应加大创新投入,聚焦技术创新、产品创新与模式创新,实现从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的转型。支付宝“鲸探”利用数字藏品拓展展览边界,将数字技术与文化传播相结合,为文化+科技的创新发展提供了有益借鉴;上海德必园区率先应用AI节能系统,仅系统销售就实现上亿营收,体现了技术创新在降本增效中的核心价值。
三是践行绿色发展,转化生态价值。“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文旅领域尤为真切。在共同富裕试点地区,乡村文旅产业的发展具有独特优势,企业应在保护乡村文化机理的前提下,挖掘乡村文旅资源的独特价值,避免同质化模仿。杭州滨江区白马湖生态产业园的发展实践极具代表性,该园区在多任领导的坚持下,坚定不移地走生态文化产业园发展道路,拒绝变相房地产开发,将生态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为生态价值与经济价值的融合发展提供了范例。长河老街在保护乡村元素的基础上发展文旅产业,也体现了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的平衡理念,证明了乡村文旅的独特魅力在于其原真性。
四是实施精益运营,优化成本结构。当前,部分园区运营企业面临着巨大的经营压力,以上海德必为例,其全国130多个园区出现整体下滑,租金价格从4-5元降至2-3元,成交率与付款速度均出现下降,企业已启动全国范围内的租赁退出,转向经营管理模式,通过共担风险实现可持续发展。这一现象反映出企业需强化成本控制意识,剥离边缘资产,优化业务结构。同时,制度性矛盾的存在也要求企业在战略转型中加强与政府、合作伙伴的协同,探索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合作模式。
五是深耕人文价值,提升产品温度。未来,文创、旅游、文化+科技等领域的发展将更加注重人文性,千篇一律的产品将逐步被市场淘汰。企业应聚焦垂直细分领域,挖掘产品的文化内涵与情绪价值,提升产品的差异化与独特性。故宫凤冠文创产品实现超亿元销售额的案例,凸显了垂直领域文化价值挖掘的潜力,但需避免盲目模仿,应结合自身资源禀赋与目标群体需求,打造具有核心竞争力的产品。
六是强化数字驱动,聚焦长期主义。企业应加快数字化升级步伐,通过数字技术提升运营效率、优化产品体验。同时,应强化长期价值导向,避免短期功利性经营,通过绿色低碳实践、社会责任履行等方式,构建可持续的发展模式。在这一过程中,企业需结合自身实际,借鉴先进地区与企业的实践经验,探索符合自身发展的转型路径。
回顾2025年,中国文旅经济在压力测试中彰显韧性,于变革前夜积蓄动能。展望“十五五”,产业发展的底层逻辑已发生深刻变化:宏观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供需再平衡”,人口结构从“人口红利”转向“人才与银发红利”,技术驱动从“模式创新”迈向“核心突破”,企业成长从“规模扩张”转向“价值深耕”。
这四大战略维度的转型并非孤立,而是相互交织、彼此定义的统一进程。破解“供强需弱”矛盾,需要银发经济与新质生产力提供新需求与新供给;AIGC技术的真正价值,必须通过企业战略转型和具体业态创新来实现转化。因此,未来的核心任务在于实现“系统的协同”:以科技创新和制度创新为双轮,驱动供给体系的质量变革;以深度人口洞察为指引,培育内需市场的增量空间;以企业的高质量转型为微观基础,构筑产业可持续发展的坚实底座。
新征程意味着新思维。文旅产业不再仅是经济增长的组成部分,更是促进消费升级、满足美好生活向往、增强文化自信、推动生态文明的关键力量。唯有主动拥抱结构性变革,在不确定性中锚定长期主义,在复杂系统中坚持创新融合,方能于“十五五”时期开辟出一条更高质量、更有效率、更可持续的文旅发展新路,为中国式现代化贡献不可或缺的产业价值与人文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