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协议又称估值调整协议,是指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股权性融资协议时,为解决交易双方对目标公司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信息不对称以及代理成本而设计的包含了股权回购、金钱补偿等对未来目标公司的估值进行调整的协议,即股权回购型对赌协议和现金补偿型对赌协议。
由于信息不对称,投融资活动中存在逆向选择与道德风险。公司和股东为了扩大生产经营需要寻找外界投资,投资公司出于资本报酬率最大化的考量,需要谨慎选择目标公司,同时尽可能减小投资风险。在这种情境下,“对赌协议”作为商事领域解决投资人顾虑的实践工具,近年来颇受青睐。
据中国裁判文书网搜索结果显示,以“股权回购”、“对赌协议”为关键词,近十年来已公布股权回购及对赌协议的案件数量总体呈现上升趋势。
此前,关于对赌协议效力的争议众多,不少观点认为根据风险与收益成正比的原理,对赌协议不应该成为投资方稳赚不赔的保底合同,违反了合同法及公平原则;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对赌协议是双方意志的自由体现,应遵循契约自由原则而有效。《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以下简称《九民会纪要》)的出台,明确了对赌协议的有效性。
对赌协议的实施及退出流程始于投资前的尽职调查,以评估目标公司价值与风险;投资时签订增资协议明确注资金额及持股比例,同时签订回购条款,约定对赌条件及未达标时的处理方式,部分协议中会涉及第三方担保,担保时效也成为部分案件的焦点问题;投资后设立投资中心并注入资金,若未达到对赌条件则触发对赌条款,若为股权回购型则签订回购协议并行使回购权,投资方退出目标公司,整个流程涵盖投资、对赌、退出各环节,各方权利义务明确。
回购完成后,投资方丧失股东身份,退出目标公司。同时可能因为减资程序的启动导致债权人要求提前清偿债务,进而直接影响到公司的正常生产经营。
对赌条款其形式较为多样化,具体有上市类条款、业绩类条款。在目标公司未完成对赌目标时,设定以股权回购的方式要求对赌方回购投资方持有的目标公司股权,一般表现为投入资金加年化收益,或分红与投入资金加年化收益孰高原则,其实质为附条件的股权转让,是股权交易中投资人的退出机制之一。
在南昌B公司技术有限公司股权回购一案中,根据《××县投融资决策管理委员会专题会议纪要〔2020〕2号会议摘录》内容,××县创辉投资开发有限公司与××××基金管理有限公司共同成立靖安县A公司科技中心(有限合伙)(下称“A公司”)。2020年8月,A公司以1000万元的对价受让了B公司所持有的D公司10%的股权,并签订《关于南昌B公司技术有限公司之增资协议》,同年9月完成了股权变更。《增资协议》约定A公司持有股权满三年后,其有权要求D公司回购股权,回购价格以A公司投资的1000万元为基数,按照年单利10%的利率计算;若D公司未能按期回购股权,逾期超过两年的,超出的期限内按照年单利20%利率计算股权回购价格;B公司就该协议D公司的回购义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
2023年9月28日,A公司持有股权已满三年,A公司向C公司发出《股权回购告知函》要求C公司回购股权并支付1300万元股权回购款。2023年10月10日,A公司收到C公司回复的《情况说明》,说明公司暂无现金流履行回购事项。2024年8月16日,B公司邮寄《关于暂缓厂房租金和回购股权的情况说明》。2024年9月18日,A公司再次向B公司、C公司发《股权回购告知函》要求履行《增资协议》约定的回购义务。2024年9月26日,A公司向D公司发出《股权回购通知》。
在本案中,由于C公司与D公司公司未经A公司同意进行股权变更,A公司并不知情,故于2023年9月并没有向D公司公司发出《股权回购告知函》,但鉴于2023年9月A公司向C公司发出《股权回购告知函》,可证明A公司并未怠于行使权力。因而,案件抛出一个问题,对赌协议中的股权回购权究竟是形成权还是请求权呢?适用除斥期间还是诉讼时效制度呢?A公司会因未在期限内向D公司发出《股权回购告知函》而丧失股权回购权吗?
司法实践中部分案例认定股权回购权属于形成权,其理由主要是当回购条件被触发时,回购人的单方面意思表示选择为或不为,无需请求相对人的同意,即能使股权转让关系产生,符合形成权的“单方性”的特征。在(2024)渝民申373号案件中,法院认定某5公司享有的股权回购权本质上是一种形成权,即赋予某5公司作为投资方在特定条件下通过单方意思表示形成股权转让关系的权利。当约定的基础条件成就且权利存续时,只要权利人及时、合法地发出回购通知,双方即按照事先约定的对价自动形成股权转让合同关系,回购义务人并无选择是否缔约的权利。因此,该回购权属于当事人通过约定创设的形成权,能够单方变更法律关系,应适用除斥期间的规定,而非诉讼时效的规定。
然而,司法实践中也存在部分案例认定股权回购权属于请求权,其理由主要是股权回购条款是一种附生效条件的条款,股权回购条件触发时,回购权人根据条款约定可要求回购方支付回购款,更类似于债权请求权。回购权人单方面的意思表示并没有办法直接促成股权回购的结果,需要请求回购义务人履行回购义务。因此,这种权利本质上属于债权请求权,即一方要求另一方为特定行为的权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债权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制度。
若股权回购权认定为请求权,诉讼时效应自回购期限届满或回购条件成就之日起计算,期限为三年。
“对赌协议”中经常约定股权回购条款,如约定目标公司在X年X月X日前未上市或年净利润未达到XX万元时,必赢国际437官方投资方有权要求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按照X价格回购投资方持有的股权。审判实践中,对上述股权回购权性质和行权期限,存在较大争议。有观点认为投资方请求回购股权系债权请求权,适用诉讼时效制度。也有观点认为投资方请求回购股权系形成权,受合理期间限制。
我们认为,该问题的实质是如何认识投资方请求大股东或实际控制人回购股权的权利性质。就股权估值调整协议中投资方有权请求大股东或实际控制人回购股权的约定,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确立的合同解释规则,对该约定除按照协议所使用的词句理解外,还要结合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来理解。从双方约定的目的看,实际上是在符合(未上市或利润未达标)条件时投资方既可以请求对方回购进而自己“脱手”股权,也可以不请求对方回购而继续持有股权。因投资方行使此种权利有自主选择的空间,以合理期限加以限定,较为符合当事人的商业预期。具体而言:1.如果当事人双方约定了投资方请求对方回购的期间,比如约定投资方可以在确定未上市之日起3个月内决定是否回购,从尊重当事人自由意志的角度考虑,应当对该约定予以认可。投资人超过该3个月期间请求对方回购的,可视为放弃回购的权利或选择了继续持有股权,人民法院对其回购请求不予支持。投资方在该3个月内请求对方回购的,应当从请求之次日计算诉讼时效。2.如果当事人双方没有约定投资方请求对方回购的期间,那么应在合理期间内行使权利,为稳定公司经营的商业预期,审判工作中对合理期间的认定以不超过6个月为宜。诉讼时效从6个月之内、提出请求之次日起算。
股权回购权的法律性质之争虽尚无定论,但从最高院答复意见来看,最高院更偏向于认定其为形成权,旨在督促回购权人积极行权,毕竟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
部分案例中合同约定自股权回购条件成就之日起,某公司对甲公司回购义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则担保责任起算点为股权回购条件成就之日。若对赌协议约定投资方需在一定期限内提出回购请求,则担保责任期限可能从投资方正式提出回购请求之日起算。若合同未明确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担保责任的起算点通常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主债务(回购义务)履行期限届满后,担保责任期限开始计算。
若对赌协议或担保合同中明确约定了担保责任期限,则以合同约定为准。例如,约定“担保责任期限为回购条件成就之日起2年”,则按此执行。
若合同未明确约定担保责任期限,根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九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债权人与保证人可以约定保证期间,但是约定的保证期间早于主债务履行期限或者与主债务履行期限同时届满的,视为没有约定;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保证期间为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六个月。”主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担保人需在6个月内承担担保责任。在(2021)最高法民终1100号案件中,法院审理认为《股权转让协议》和《承诺书》的担保保证属于没有约定保证方式的情形。根据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在合同约定的保证期间和前款规定的保证期间,债权人未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免除保证责任。